2009-04-02

德富芦花


最近很迷德富芦花。乍一看到这个名字,浅意识里总会联想到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的萧瑟秋景。然而,这位19世纪末的日本著名作家却是终生居住在东京近郊的恒春园春与秋,乃是一年之中两个最有魅力的季节,分别代表着播种与收获。以“恒春”来命名他的居所,看来,德富芦花是有心将秋色与春光“兼容并包”的。德富芦花是日本较早写作白话小说的几位作家之一,生活于明治到昭和初年间,本名德富健次郎,号“芦花”,据说取自宋诗“天南地北年年客,唯有芦花似故人”。他生于熊本的贵族家庭,18岁皈依基督教,是一个富于民主思想的人道主义与自由主义者。

德富芦花的《自然与人生》没有执着于写作艺术的打磨,而是确有所感,越自然,文字反而越美,非常符合“清水出芙蓉”的风格。他对于景观极富敏感,体察细微,描绘新奇,譬如写落日的寥寥几笔:“伊豆山已经衔住落日。太阳落一分,浮在海面上的霞光就后退八里。夕阳从容不迫地一寸又一寸,一分又一分,顾盼着行将离别的世界,悠悠然沉落下去。终于剩下最后一分了。它猛然一沉,变成一弯秀眉,眉又变作线,线又变成点--倏忽化作乌有。”这种极其细微传神的笔墨看似用力轻巧,其实蕴涵着作者对自然深切的爱,是爱培养了他的美感,所以,语言的使用在他那里才变得那么亲切,简单朴素而饶有诗意。日本人惯于从一滴水看大海,长于制作盆景式的艺术,古有清少纳言的《枕草子》,近代有德富芦花的《自然与人生》。

喜欢他的文字,清淡而纯真,细腻而流畅,精致而自然,充满了灵秀之美。

《自然与人生》(节选)
晚秋初冬

             
  
霜落,朔风乍起。庭中红叶、门前银杏不时飞舞着,白天看起来像掠过书窗的鸟影;晚间扑打着屋檐,虽是晴夜,却使人想起雨景。晨起一看,满庭皆落叶。举目仰望,枫树露出枯瘦的枝头,遍地如彩锦,树梢上还剩下被北风留下的两三片或三四片叶子,在朝阳里闪光。银杏树直到昨天还是一片金色的云,今晨却骨瘦形销了,那残叶好像晚春的黄蝶,这里那里点缀着。     
     
  这个时节的白昼是静谧的。清晨的霜,傍晚的风,都使人感到寒凉。然而在白天,湛蓝的天空高爽,明净;阳光清澄,美丽。对窗读书,周围悄无人声,虽身居都市,亦觉得异常的幽静。偶尔有物影映在格子门上,开门一望,院子的李树,叶子落了,枝条交错,纵横于蓝天之上。梧桐坠下一片硕大的枯叶,静静躺在地上,在太阳下闪光。

    
  庭院寂静,经霜打过的菊花低着头,将影子布在地上。鸟雀啄含后残留的南天竹的果实,在八角金盘下泛着红光。失去了华美的姿态,使它显得多么寂寥。两三只麻雀飞到院里觅食。廊椽下一只老猫躺着晒太阳。一只苍蝇飞来,在格子门上爬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   
     
   内宅里也很清静。栗、银杏、桑、枫、朴等树木,都落叶了。月夜,满地树影,参差斑驳,任你脚踏,也分不开它们。院内各处,升起了焚烧枯叶的炊烟,茶花飘香的傍晚,阵雨敲打着栗树的落叶,当暮色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,如果是西行,准会唱几首歌的。暮雨潇潇,落在过路人的伞盖上,声音骤然加剧,整个世界仿佛尽在雨中了。这一夜,我默默独坐,顾影自怜。  
     
   月色朦胧的夜晚,踏着白花花的银杏树落叶,站在院中。月光渐渐昏暗,树隙间哗啦哗啦落下两三点水滴——阵雨,刚一这样想,雨早已住了。月亮又出现了。此种情趣向谁叙说?    
   月光没有了,寒星满天。这时候,我寂然伫立树下,夜气凝聚而不动了。良久,大气稍稍震颤着,头上的枯枝摩戛有声,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。片刻,乃止。月光如霜,布满地面。秋风在如海的天空里咆哮。夜里,人声顿绝,仿佛可以听到一种至高无上的音响



      古寺,梅树三两株。有月,景色愈佳。

      某年二月,由小田原游汤本,谒早云寺。此时,夕阳落于函岭,一鸦掠空,群山苍苍,暮色溟溟。寺内无人。唯有梅花两三株,状如飞雪,立于黄昏之中。

      徘徊良久,仰望天空,古钟楼上,夕月一弯,淡若清梦。

大年夜

晴不晴,阴不阴,雨不雨,郁郁沉沉到年关。我的门前树起了门松①,那是从山上砍来的。停泊在河里的小船上也有松树,也有稻草绳。

天下无事,我家无事,无客,无债鬼,亦无余财。淡淡焉,静静焉,度过新年。 

八汐山之花

离开马返之时,雨簌簌而下。不久,雨止。春云如棉,东一片,西一片,舒卷飘浮着。云间露出淡紫色的天空,给人一种不可言喻的温馨。

道路弯进了深泽峡谷,大谷川的河水之美难以形容。大谷川——与其说是河,不如说是绵绵不绝的飞瀑。冰消雪融之后的清冷之水,流到这儿似乎又变回成原来的冰雪,在一个又一个峡谷中曲折迂回,在一座又一座悬崖间跳跃翻腾,飞奔而下。每一次飞跃,都腾起雪浪。每一朵浪花都在阳光下,闪耀着金紫色。落下的浪花再涌上来时,呈现青绿色,望去冷艳清美,妙不可言。此等色彩唯眼可观之,而不可以心思之,更难以用语言来表达。我唯有站在岩崖上,惊叹流水之美了。

脚下的流水之美固然令人看了出神,但切莫忘了看头顶八汐山上盛开的鲜花。

艳红的花朵,浓于樱花,淡于蔷薇,又以稚嫩的片片绿叶相配,映在灰白色的枯树上。有的背衬着春空,伫立于峰顶,有的一树斜挂在峭壁上;含苞的花朵呈现深红色,盛开的花朵呈现浅红色,漫山遍崖,嫣红如照。八汐山之美真是一言难尽。时而,自男体山的峰顶降下片片浮云,如大鹏展翅,飞山渡谷,互相追逐,掠过一道又一道光与影。看到远处的花丛,隐在薄雾中,淡若烟霞,又见近处的花丛,缀满枝头,沐浴在阳光下,鲜艳夺目,微微绽露着片片花唇。

浮云行空,山、水、花,忽而沐浴在日光中,忽而隐没在云影里,时而欢笑,时而忧郁,变幻无穷,妙趣横生。

我家的财富

一  
房子不过平方,庭院也只有10平方。人说,这里既褊狭,又简陋。屋陋,尚得容膝;院落小,亦能仰望碧空,信步遐思,可以想得很远,很远。

日月之神长照。一年四季,风雨霜雪,轮番光顾,兴味不浅。蝶儿来这里欢舞,蝉儿来这里鸣叫,小鸟来这里玩耍,秋蛩来这里低吟。静观宇宙之大,其财富大多包容在这座平方的院子里。 
 
二  

院里有一棵老李,到了春四月,树上开满了青白的花朵,碰到有风的日子,李花从迷离的碧空飘舞下来,须臾之间满院飞霜。  

邻家多花树,飞花随风飘到我的院子里,红雨霏霏,白雪纷纷,转眼间满院披上了花衣衫。仔细看有桃花,有樱花,有山茶花,有棠棣,有李花。  
  
三  
院角上长着一株栀子。五月黄昏,春阴不晴,白花盛开,清香阵阵。主人沉默寡言,妻子也很少开口。这样的花生长在我家,最为相宜。  

老李背后有棵梧桐,绿干亭亭,绝无斜出,似乎告诉人们:“要像我一般正直。”  

梧桐和水盆旁边的八角金盘,叶片宽阔,有了它我家的雨声也多了起来。  

李子熟了,每当沾满了白粉的琥珀般的玉球咕噜噜滚到地面的时候,我就想,要是有个孩子,我拾起一个给他,那该多高兴啊!  
  
四  

蝉声凄切之后,世界进入了冬天。山茶花开了,三尺高的红枫像燃烧着一团火。房东留下的一株黄菊也开了。

名苑之花固然娇美,然而,秋天里优雅闲寂的情趣却荟萃在我家的庭树上了。假若我是诗翁蜕岩,我将吟咏”独怜细菊近荆扉“,使我惭愧的是我不能唱出”海内文章落布衣“的诗句来。  

屋后有一株银杏,每逢深秋,一树金黄,朔风乍起,落叶翩翩,恰如仙女玉扇坠地。夜半梦醒,疑为雨声;早起开门一看,一夜过后,满庭灿烂。屋顶房檐,无处不是落叶,片片红枫相间其中。我把黄金翠锦都铺到院子里了。  
  
五  

树叶落尽,顿生凄凉之感。然而,日光月影渐渐增多,仰望星空,很少遮障令人欣喜。


相模滩落日


秋冬之风完全停息,傍晚的天空万里无云。伫立远眺伊豆山上的落日,使人难以想到,世上竟还有这么多平和的景象。

落日由衔山到全然
沉入地表,需要三分钟。

太阳刚刚西斜时,富士、伊豆的一带连山,轻烟迷蒙。太阳所谓白日,银光灿灿,令人目眩。群山也眯细了眼睛。

太阳越发西斜了。富士和伊豆的群山次第变成紫色。

太阳更加西斜了。富士和伊豆的群山紫色的肌肤上染了一层金烟。

此时,站在海滨远望,落日流过海面,直达我的足下。海上的船只尽皆放谢出金光。逗子滨海一带的山峦、沙滩、人家、松林、行人,还有翻转的竹蒌,散落的草屑,无不现出火红的颜色。

在风平浪静的黄昏观看落日,大有守侍圣哲临终之感。庄严之极,平和之至。纵然一个凡夫俗子,也会感到已将身子包裹于灵光之中,肉体消融,只留下灵魂端然伫立于永恒的海滨之上。

有物,幽然浸乎心中,言“喜”则过之,言“哀”则未及。

落日渐沉,接近伊豆山颠。伊豆山忽而变成孔雀蓝,唯有富士山头于绛紫中依然闪着金光。

伊豆山已经衔住落日。太阳落一分,浮在海面上的霞光就后退八里。夕阳从容不迫地一寸又一寸,一分又一分,顾盼着行将离别的世界,悠悠然沉落下去。

终于剩下最后一分了。它猛然一沉,变成一弯秀眉,眉又变成线,线又变成点——倏忽化作乌有。

举目仰视,世界没有了太阳。光明消逝,海山苍茫,万物忧戚。

太阳沉没了。忽然,余光上射,万箭齐发。遥望西天,一片金黄。伟人故去皆如是矣。

日落之后,富士蒙上一层青色。不一会儿,西天的金色化作朱红,继而转为灰白,最后变得青碧一色。相模滩上空,明星荧荧。它们是太阳的遗孽,看起来仿佛在昭示着明天的日出。

哀音  
    
你曾经在寂静的夜晚,倾听过江湖艺人演奏的琴声吗?我虽不是个生来感情脆弱的人,但每每听到那种哀声,总是泪流涔涔。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何在,但听到那样的哀音,我便回肠九转。

古人说,所有美妙的音乐,都使
听者感到悲戚。确实如此。小提琴的呜咽,笛声的哀怨,琴声的萧凉。从钢琴,琵琶类到一般卑俗的乐器,平心静听的时候,总会唤起我心中的哀思。哭泣可以减轻痛苦,哀乐比泪水更能安慰人心。呜呼,我本东西南北人。我曾经夜泊于赤马关外,和着潮声而慷慨悲歌;我曾经客旅于北越,夜闻离别之曲而悲泣。我曾经于月明风清之夜,耳听着中国海上的嗳乃之声;又曾经在一个雪天的清晨,行进在南萨的道上,听赶马人的歌唱。这些都打动着我的心扉。而那街头的一片市声,却不能使我肝肠寸断。

一个可以听到百里之外声响的降霜的夜,一个月色溶溶,明净如水的夜,白天的骚动都一齐变得死寂了。在这幽静的都市之夜,忽然响起了弹三弦的声音。那声音忽高忽低,渐次向远方流去,不一会儿,又消失了。打开窗户,只件满地月色。你且静下心来,听一听这一刹那的声音吧。弹拨者似乎在无心弹拨,而在我听来,三条琴弦似乎牵系着人们心上的亿万条神经。其音一个高昂,一个低徊,让人唏嘘。仿佛自亚当以来的人间所有苦闷烦恼,一时集中起来,对天哭诉。一曲人生行路难,不能不使我愁肠百结。啊,我为此哭了,我不知眼泪为何而下。我自悲乎?悲人所悲乎?不知,不知,只是此时此地痛感人类苦痛烦恼罢了。

苍使才华横溢的诗人歌不尽人间悲曲,上苍使巷井无名的妇人代别人对天悲诉。有言之悲不为悲。我在这哀音之中感觉到无数不可名状的苦恼,无数的鲜血,无数的眼泪,因而,闻之使人哀痛不已。

容我妄言。每当听到江湖艺人的一曲演唱,仿佛听到有罪的孩子的母亲伏膝悲泣;仿佛感到热恋的人们正在追寻令人沉迷的爱情。“still sad music of humanity.”每当我诵读这样的句子,我就想起这种哀音来。

大海日出

撼枕的涛声将我从梦中惊醒,随起身打开房门。此时正是明治二十九年十一月四日清晨,我正在铫子的水明楼之上,楼下就是太平洋。
      
凌晨四时过后,海上仍然一片昏黑。只有澎湃的涛声。遥望东方,沿水平线露出一带鱼肚白。再上面是湛蓝的天空,挂着一弯金弓般的月亮,光洁清雅,仿佛在镇守东瀛。左首伸出黑黝黝的犬吠岬。岬角尖端灯塔上的旋转灯,在陆海之间不停地划出一轮轮白色的光环。
              
 一会儿,晓风凛冽,掠过青黑色的大海。夜幕从东方次第揭开。微明的晨光,踏着青白的波涛由远而近。海浪拍击着黑色的矶岸,越来越清晰可辨。举目仰望,那晓月不知何时由一弯金弓化为一弯银弓。蒙蒙东天也次第染上了清澄的黄色。银白的浪花和黝黑的波谷在浩渺的大海上明灭。夜梦犹在海上徘徊,而东边的天空已睁开眼睫。太平洋的黑夜就要消逝了。  

这时,曙光如鲜花绽放,如水波四散。天空,海面,一派光明.海水渐渐泛白,东方天际越发呈现出黄色。晓月、灯塔自然地黯淡下来,最后再也寻不着了。此时,一队候鸟宛如太阳的使者掠过大海。万顷波涛尽皆企望着东方,发出一种期待的喧闹--无形之声充满四方。
              
五分钟过去了--十分钟过去了。眼看着东方迸射出金光。忽然,海边浮出了一点猩红,多么迅速,使人无暇想到这是日出。屏息注视,霎时,诲神高擎手臂,只见红点出水,渐次化作金线,金梳,金蹄。随后,旋即一摇,摆脱了水面。红日出海,霞光万斛,朝阳喷彩,千里熔金。大洋之上,长蛇飞动、直奔眼底。面前的矶
岸顿时卷起两丈多高的金色雪浪。

大   河

子在川上曰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

面对着河川,人的情感确乎为此一语所道破。诗人的千言万语终不及孔夫子说的这一句。大海固然浩瀚无边,宁静时如同慈母的胸怀,生气时令人感到如同上天勃然大怒。然而,“大江日夜流”的那种气势和意蕴却是大海所不具有的。
    
你不妨站在大河的岸边,望着那泱泱河水,无声无息地、静静地、永无止境地流淌。“逝者如斯夫”,你一定会联想起时光地流逝,从亿万年的过去至亿万年的将来,这似水流年在无限的时空中流逝,永无止境。呵,眼前出现了点点白帆,一个接一个地在你面前驶去,随即消逝。所谓的罗马大帝国不也是昙花一现吗?呵,几片竹叶漂来了,在你眼前闪现一下之后,即不见踪影。无论亚历山大还是拿破仑,莫不如此。他们今日何在?唯有这大河之水奔腾不息。

我觉得,与站在大海之滨相比,站在大河之畔更能感受到“永恒”二字的涵义。  


晚秋初冬

  
下过大雨,你来看看葡萄园吧,那叫好看!白的像白玛瑙,红的像红宝石,紫的像紫水晶,黑的像黑玉。一串一串,饱满、磁棒、挺括,璀璨琳琅。你就把《说文解字》里的玉字偏旁的字都搬了来吧,那也不够用呀!  
  
可是你得快来!明天,对不起,你全看不到了。我们要喷波尔多液了。一喷波尔多液,它们的晶莹鲜艳全都没有了,它们蒙上一层蓝兮兮、白糊糊地的东西,成了磨砂玻璃。我们不得不这样干。葡萄是吃的,不是看的。我们得保护它。过不两天,就下葡萄了。
  
一串一串剪下来,把病果、瘪果去掉,妥妥地放在果筐里。果筐满了,盖上盖,要一个棒小伙子跳上去蹦两下,用麻筋缝的筐盖。——新下的果子,不怕压,它很结实,压不坏。倒怕是装不紧,逛里逛当的。那,来回一晃悠,全得烂!葡萄装上车,走了。  
  
去吧,葡萄,让人们吃去吧!  

九月的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,宁静、幸福,而慵懒。我们还给葡萄喷一次波尔多液。哦,下了果子,就不管了?人,总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吧。  
  
十月,我们有别的农活。我们要去割稻子。葡萄,你愿意怎么长,就怎么长着吧。
  
十一月,葡萄下架。  
  
把葡萄架拆下来。检查一下,还能再用的,搁在一边。糟朽了的,只好烧火。立柱、横梁、小棍,分别堆垛起来。  
  
剪葡萄条。干脆得很,除了老条,一概剪光。葡萄又成了一个大秃子。
  
剪下的葡萄条,挑有三个芽眼的,剪成二尺多长的一截,捆起来,放在屋里,准备明春插条。  
  
其余的,连枝带叶,都用竹召帚扫成一堆,装走了。葡萄园光秃秃。  
  
十一月下旬,十二月上旬,葡萄入窖。  
  
这是个重活。把老本放倒,挖土把它埋起来。要埋得很厚实。外面要用铁锹拍平。这个活不能马虎。都要经过验收,才给记工。  
  
葡萄窖,一个一个长方形的土墩墩。一行一行,整整齐齐的排列着。风一吹,土色发了白。  
  
这真是一年的冬景了。热热闹闹的果园,现在什么颜色都没有了。眼界空阔,一览无余,只剩下发白的黄土。  
  
下雪了。我们踏着碎玻璃碴似的雪,检查葡萄窖,扛着铁锹。

一到冬天,要检查几次。不是怕别的,怕老鼠打了洞。葡萄窖里很暖和,老鼠爱往这里面钻。它倒是暖和了,咱们的葡萄可就受了冷啦!

芦花


    “芦花没有什么看头。”清少纳言这样写过,而我独爱这个没有什么看头的芦花。
    
在东京近郊,从洲崎到中川河口江户河口之间,有一片芦洲。秋天的时候,从品川新桥之间的汽车窗口远远望去,沿洲崎向东海,茫茫的一片,就是芦花之雪。
    
一天,由洲崎经过堤上向中川走去时,堤上的狗尾草开始是没膝高,渐渐地没了腰,最后混杂着有芦苇的狗尾草高没了人头,近在咫尺,什么也辨别不清。信步沙沙地走去,忽然撞上了什么,一下子摔倒了,对方也呀地喊叫了一声,仔细一瞧原来是扛着鱼竿的渔夫。
    
再往前走,堤上的尾草、芦苇逐渐稀疏,可是堤外东西两三里,茫茫一片,几乎完全是芦花之洲。往远处眺望,看见洲外有一条碧绿带和帆影,才知道是海。一条水路把这芦花丛分开,弯弯曲曲伸向大海。在退潮的时候,露出满是小洞孔的干沙滩,带有泥巴的芦根处有小螃蟹在爬着。在满潮的时候,一望无垠的芦花在水上映出倒影,意外地从四周传来渔歌和摇橹声。
    
芦间不仅是鲻鱼、虎鱼、虾等愿意栖息的地方,就是苍鹭、鹬鸟等也把这里当作隐身之所。
    
我站在堤上,刚要休息,听远处响起一发枪声,鹬鸟鸟、百舌鸟顿时大吃一惊,一边鸣叫,一边振臂飞起,从我头上飞驰而过,猛地投入芦花丛中去了。然后是一片寂静,只有无边无际的芦花在风中簇籁作响。

大海日出
  
撼枕的涛声惊破了睡梦,起身敞开窗门。时间是明治二十九年十一月四日的黎明,地点在铫子的水明楼。楼下紧临着浩瀚的东海。
   
虽是凌晨四时已过,海上仍然一片黑暗,只闻涛声高喧。眺望东方的天空,沿水平线横卧着一条熏桦木色的长带。在它的上面,是深蓝色的天空,一痕弦月宛如金色的弓悬挂在天幕上。那清澈的光辉,好似在守护着东海。左边黑忽忽的探出物是犬吠岬,岬顶上设着灯塔,灯光划着白色的光环,连接起陆地和海面。不久,冷冷的晓风横扫过黛色的大海,夜的衣裙从东方渐渐脱起,踏着青白色的“报晓”的波浪,一点点地逼来,其状伸手可掏。雪白的浪涛拍打着黝黑的岩石,这壮景也越来越看得分明。抬头仰望,那宛若金弓般的月亮已变成一弯银钩,熏黑色的东方也逐渐染上了清澄的淡黄。在浩渺的大海上奔涌的波涛,腹部黝黑,脊背雪白,夜的梦虽然仍在海上徘徊,东方的天空却已启动了眼睑,太平洋之夜就要在此时结束了。
  
曙光自然而然地宛如花蕾绽放、波环散漫,在天空和水上扩展开去。水越显得白,东方的天空越显得黄,弦月也好,灯塔也好,都淡离我而去,虽然相距有限,却不得见了。此时,一列尚未忘记使命的候鸟拖曳着啼鸣,从海面上掠过,于是大海的每一道波涛全都跷足而立,一起回首东方。一种有所期待的私语——无声之声在四周弥漫。
  
五分钟过去了,十分钟过去了。东方的天空喷射出金光,忽然间,一点猩红从大海的边际浮起,可惊可叹!太阳出来了。不容生得此念,呼吸已紧紧地屏住。只见那擎日的海神之手一动不动,那浮出水面的红点就在一瞬间拉成了金线,拱成了金梳,又收成了金蹄。随后是无所留恋地将身体一摇,跳出了水面。就在它告别大海而升起的时候,缓缓地将万斛黄金嗒嗒嗒地滴下,瞬间万里。当意识到那金光宛如长蛇迅跑过浩浩大洋,向这里涌来时,眼下的岩石骤然间卷起了二丈黄金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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